
1、在人类开始讲述虚构故事之前,整个宇宙只存在两个层次的现实,分别是客观现实与主观现实,这也是世界最基础的现实构成。第一个层次是客观现实,由石头、山脉、河流、小行星等客观实体构成,这类现实的存在不以人类的意志、信念为转移,无论人类是否发现、是否相信,它都始终存在。比如一颗正在撞向地球的小行星,即便全人类都没有发现它,它也依然客观存在,不会因为人类的无视而消失。第二个层次是主观现实,包括痛苦、欢乐、爱、恐惧、愤怒等人类的情绪与感受,这类现实看不见、摸不着,只存在于个体的心智之中,完全依赖于个体的觉察与感受,“感觉不到的疼痛”本身就是一个自相矛盾的说法,没有个体的觉察,主观现实便不复存在。
2、虚构故事的出现,为宇宙创造了全新的第三层现实,也就是存在于集体心智联结中的主体间现实。主观现实只存在于个体的心智之中,而主体间现实则存在于无数个体心智的共同联结里,存在于人们相互讲述、共同相信的故事之中。它不是对既有的客观实体的描摹,而是在人类的信息交换与集体信念中,被全新创造出来的现实。法律、神祇、国家、企业、货币、人权,这些我们日常生活中习以为常的事物,本质上都是主体间现实,它们没有客观的物理实体,却能深刻影响、甚至支配人类的行为与世界的走向。如果所有人都不再讲述、不再相信相关的故事,这些主体间现实就会瞬间消失,不复存在。
3、客观现实与主体间现实最核心的区别,在于其存在是否依赖人类的集体信念,这也是区分二者最根本的标尺。客观现实的属性与存在,完全不受人类信念的影响,一个普通比萨的热量值在6300至10000焦耳之间,无论人类是否相信、如何看待,这个数值都不会发生任何改变。而主体间现实的所有属性,都完全依赖于人类的集体信念,最典型的例子就是货币。2010年,拉斯洛·豪涅茨用1万个比特币买到了两个比萨,而到了2021年11月,1个比特币的价值就超过了69000美元,当年买两个比萨的比特币,价值高达6.9亿美元。在这十余年里,比萨的客观热量值没有任何变化,比特币的物理形态也没有本质改变,改变的只有人类关于比特币的故事与集体信念,而这直接决定了它的价值。
4、客观现实的存在与否,可以通过科学实证的方式进行检测与验证,而主体间现实的争议,永远无法通过客观检测来解决。关于尼斯湖水怪是否存在的争议,本质上是一个客观现实问题,多年来,人类通过声呐扫描、DNA调查等各种科学手段,对尼斯湖进行了全面检测,2019年的DNA调查在湖中发现了3000个物种的遗传物质,却没有发现任何水怪的痕迹,因此科学界形成了“尼斯湖水怪不存在”的共识。即便依然有很多人坚信水怪存在,这种集体信念也无法改变客观现实,无法让水怪真的出现在湖中。而关于一个国家是否存在的争议,却永远无法通过DNA、声呐这类客观检测来解决,因为国家本身就是主体间现实,它的存在与否,只取决于有多少人相信它存在。
5、国家是人类社会最典型、最核心的主体间现实,它的全部效力与合法性,都来自于人类的集体信念。我们日常会觉得中国、美国、俄罗斯这些国家的存在是理所当然的,但实际上,国家没有任何客观的物理实体,你无法通过任何科学仪器,检测到“国家”这个东西的存在。它的边界、主权、法律,全部都来自于人们共同讲述并相信的故事。巴以冲突的核心争议之一,就是以色列与巴勒斯坦的国家存在问题,2024年,中国、巴西等国认为两国都应存在,部分国家只承认以色列,还有部分国家只承认巴勒斯坦;科索沃在联合国193个会员国中,只有约半数承认其国家地位,阿布哈兹更是只有极少数国家承认其独立。这些争议永远无法通过客观检测解决,只要足够多的人相信一个国家存在,它就拥有了国家的全部权力与效力。
6、主体间现实的诞生与存续时间,同样由集体信念决定,而非客观的物理时间。关于美国究竟从何时开始存在,始终存在争议,有人认为是1776年7月4日《独立宣言》发布之时,有人认为是1783年9月3日英国签署《巴黎条约》、正式承认美国独立之日。在这七年里,乔治·华盛顿与无数北美殖民者早已坚信美国已经存在,而英王乔治三世与英国政府则坚决否认美国的存在。这种争议无法通过任何客观检测来解决,因为美国的诞生,本质上不是一个物理事件,而是一个主体间现实的建构事件。当足够多的人相信它存在时,它就诞生了;当所有人都不再相信它存在时,它就消亡了。人类历史上无数王朝、帝国的兴衰,本质上都是围绕它们的故事与集体信念的兴衰。
7、在所有类型的虚构故事中,能够创造出主体间现实的故事,对大规模人类网络的发展最为重要。通过植入虚假的家族记忆、构建虚构的亲属关系,确实能帮助人类建立合作联结,但如果想要让一个宗教、帝国、国家长久存续,核心必须是让人们坚信,那些主体间现实是真实、客观、永恒存在的。基督教会能存续两千余年,核心不是让基督徒记住最后的晚餐的故事,而是让数十亿人真心相信耶稣是创世神的化身,相信上帝、天堂、地狱这些主体间现实是真实存在的;犹太民族能历经数千年流散而不瓦解,核心不是让犹太人记住出埃及的故事,而是让他们坚信犹太教的律法是上帝颁布的、不可更改的神圣规则,这套主体间现实,为整个民族提供了跨越千年的行为准则与身份认同。
8、主体间现实的强大力量,有着严格的适用边界,它只在相信它的信息网络内部有效,一旦脱离这个网络,便会瞬间失去所有效力。一位身家亿万的富翁,在圣保罗、孟买这样的国际都市里,凭借手中的钞票、债券、股票,就能使唤无数人为他提供食物、衣物、保护,调动庞大的社会资源。可如果他驾驶的私人飞机坠落到一座与世隔绝的荒岛,即便他随身带着装满钞票与债券的手提箱,这些在现代社会拥有巨大力量的东西,也会瞬间变成一堆废纸。荒岛上的猴子不会为了这些纸张,为他建造木筏、找来食物;即便是荒岛上的原始部落居民,如果不相信关于货币的故事,这些钞票对他们而言也毫无价值。主体间现实的力量,永远只存在于共同相信它的集体网络之中。
9、主体间现实虽然是人类集体想象的产物,却能反过来深刻改变、甚至创造客观现实,这也是它最强大的地方。很多人认为,既然国家、货币、法律都是虚构的故事,那它们就是虚无缥缈的幻觉,无法对客观世界产生影响。但事实恰恰相反,主体间现实是人类改造客观世界最核心的工具。美国宪法是一套人为创造的法律拟制,是典型的主体间现实,但它却能塑造一个强大的联邦国家,在两百多年里维持数亿人的社会秩序,驱动这个国家建造城市、研发科技、改变地貌;美元是主体间现实,却能驱动全球的生产、贸易、科技研发,让无数工厂拔地而起,让无数桥梁、铁路横跨大陆;甚至人类对地球生态的改变,背后都是国家、企业、货币这些主体间现实驱动的大规模合作。虚构的故事,最终能转化为改变客观世界的巨大物质力量。
10、人类社会的整个文明体系,本质上就是一个由无数主体间现实搭建起来的庞大网络。我们日常生活中赖以生存的一切,从法律、产权、婚姻,到企业、学校、医院,再到人权、自由、平等这些现代社会的核心价值,全部都是主体间现实,都是人类通过共同讲述故事、形成集体信念创造出来的。没有这些主体间现实,人类永远无法突破小规模游群的限制,无法形成城市、国家、全球文明,更无法实现科技、文化、艺术的飞跃式发展。很多人觉得,只有客观的物理实体才是真实的,主体间现实都是虚假的幻觉。但实际上,对于人类社会而言,主体间现实的重要性,丝毫不亚于客观现实。人类的历史,本质上就是一部不断创造主体间现实、不断用虚构故事改造客观世界的历史。

